只是给你的，阿玲

1）青春无悔，与爱情无关

　　我没有想到我在这个地点这个时候还能听到这首歌。

　　我找了它五年了。

　　开始的开始/是我们唱歌

　　最后的最后/是我们在走

　　当初老师让阿玲和我同桌时，阿玲和另外一位女生已经形影不离。她是红着眼睛来到我的身边的。老师说：“多好的朋友总会有分离的时候，说不定以后成成会成为你的好朋友呢。”我们便不知不觉地顺着老师的预言，一起攀双杆跑八百，一起爬门爬窗画黑板，一起钓鱼摸虾偷荷花。停电的那个晚上，教室就我俩。看着火苗渐渐熄灭的蜡烛，我们很认真地发誓：一辈子长伴青灯。

　　初三三月，忙中考。阿玲生日，我没钱。在《中学生阅读》看到这首歌的简介，略施小计，将歌词一改：“最可爱的你，是我身边的风景，说毕业后你会去，我不信……”再写在小卡上，粘上数只公仔贴纸。阿玲还真以为是我写的，很是感动了一番。在她吟读了N次以后，我道出了真相。一场粉笔攻势过后，她歪头想一下，说：

　　“我以后一定要听这首歌！”　

　　不忧愁的脸/是我的少年

　　不仓皇的眼/等岁月改变

　　高一座位乱换。一节自习课我与一个男生换位。闲来翻翻他的狗窝似的垃圾抽屉，竟找到一张精美的歌词表。一看，老狼的〈青春无悔〉！死缠烂打要那男生掏出带子。他蓬头乱发找了好久，最后双手一摊：“没了，不见了。”我将他胡乱骂一通，他一脸无辜，莫名其妙。

　　阿玲那时在（7）班，我在（2）班。她开始有她的圈子，我开始有我的朋友。出奇地忙，一个学期才见两三次。期末文理分班时，每个人都犹豫不决，迟迟不敢填表。一天在操场碰到她，我们竟向着对方异口同声说：“你报什么我就报什么！”

　　高三偶到阿玲家。她正在收拾房间，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木盒。打开，一张张地翻，挑出那张小卡。

　　“还留着？那么丁点，早以为你弄丢了。”

　　“嘻嘻，反正丁点儿，不碍眼。留着，以后没纸起火，可以凑合。”

　　“臭玲！”

　　“烂瓜！”

　　最熟悉你我的街/已是人去夕阳斜

　　人和人互相在街边/道再见

　　很庆幸自己还能与阿玲做高中同学。阿玲陪我走完中考，又陪我走完高考。后来我们互送了许多礼物，不再是薄小的一张卡，一支瘦笔。不论大小，都是心意，同等珍贵。一起手到大学录取书，我看她收拾行李，她看我收拾包袱，一起与亲人告别，踏上火车。车到站了，我往珠海的中大，她往——华师。

　　你说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/你说岁月会改变相伴终生的誓言

　　你说亲爱道声再见/转过年轻的脸/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眼

　　我们没有通信，太熟悉对方了，无所谓的交流。那是一种知道对方永远站在自己身边的朋友，就算天南地北，白发苍苍。

　　我提起电话手柄。想告诉她，我找到这首歌了。但这无关紧要。最重要的是，我很早很早就已经找到一个让我觉得青春无悔的朋友。

　　是谁的声音/唱我们的歌

　　是谁的琴弦/撩我的心弦

　　………………

2）我们是什么种子

　　我们开什么花

　　“为什么这个世界如此地不公平？”

　　“不要把主观意识强加于这个世界。”师父说。

　　我笑了笑，没有作声。“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”的境界，今生今世，我将无法达到。

　　阿玲住院了。我赶到广州的医院去看她。

　　刚下公车，就是一场滂沱大雨。听说她转了医院，我匆匆借来一部单车，买上她爱的黑提子和一束鲜花，急急冲去，一路泥水飞溅。到了医院，才知道她被转移到隔离的传染病房。带路的医生推开房门，说：“你的朋友成成来了。”我立在门口，她坐在桌子前，向着窗外，背对我。好一会儿，才回过头来，笑了。

　　“瘦了。”我想说，但是说不出来。把水果和鲜花放好，我挪到她身后，为她捶背。

　　我摸到的，是硬梆梆的骨头。

　　我们开始喋喋不休地谈论天气谈论大学的新生活。我说师兄对你好不好啊，她说好有啥用当我妹妹而已，你呢，整天抱怨忙死了，到底真的假的。我说我死不了，留半条命来看你的衰猫样，今天一见心里果然平衡了不少。

　　她挥起拳头，我们相对而笑。

　　刚才借车时碰到她的师兄。师兄说阿玲天天不肯打针吃药，不让告诉家人，又闹着出院。本来以为半个月的治疗就行了，谁知昨天照x光，胆囊发炎了。“为什么告诉玲我要来？我准备给她一个惊喜的。”

　　“昨天的药副作用很大，看着她难受的样子，我只有说出来，让她早点开心。劝一下她吧，和家里说，钱用完了，不能不说啊。”

　　阿玲完全可以考上中大，因为没钱，她报了华师；因为没钱，她必须去打工；因为没钱，她泡快食面；因为没钱，她拼命地学习，工作……这个要强的女孩子！她还参加文学社，担任系里团支书。她只是想证明，仅仅是想证明。

　　高考前，我对阿玲说：“玲，你没有家庭背景，你没有容貌优势，你所得到的一切，全是自己争取回来的！”这么的一句话，是要用多大的代价才可以换取，才可以证明？

　　后来回到珠海，我给爸爸打了电话。爸爸叹气：“家里的人都指望她啊！出了什么事，谁承受得起？还是叫她什么也不要管了，保住身体，以后找份安定的工作，能把两个弟妹供养大就很好了。”

　　阿玲，一出生就被定位了。

　　其实，我们都是这样。总有人是一出生就含着金钥匙，总有人一出生就要背负种种不堪忍受的重担。

　　我们依然相对而笑。

　　医生拍拍我的肩头：“得走了，还不走就没车回去了。”

　　我从背包拿出一封信。我说，玲，我还没有写完呢，你凑合着看吧。

　　“你终于肯给我写信了！”阿玲眨眨大眼睛，快活地说。

　　“走了。”她点点头，转过来看我走出门口。她一直没有离开桌子，一直坐着。阿玲很累。

　　“五一来珠海，包吃包住。”我笑着说，走出门口。

　　到拐弯处，我忍不住转身跑回去，她还盯着门口。我探出头，大声说：“记住要来！”

　　不看她的表情，我头不回地跑了。　

　　“阿玲，我正在开往广州的车上。刚才经过一片草地，紫色的小喇叭爬满了小土堆。这让我想起不久以前，或者是很久以前，我和你、阿谷、小芳在放学以后，溜到那个废弃的工地玩耍的日子。那里也爬满了紫色的小喇叭花，还有很瘦很小的黄菊花。阿谷、小芳都补习去了，不知道她们过得怎样。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。想问你过得好吗，快乐吗，那么老土的对白，一定被你笑死…………”